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育英:兒時生活的零星回憶
2019-07-22 18:47:44
作者:周克庸(原名關建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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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親愛的校友們好!
    我叫周克庸(原名關建軍),是育英小學第十屆三班的學生。最近寫了一組回憶育英小學的文章。歲月荏苒,轉眼我們這些當年的小學生也都進入暮年歲月,但無論何時何地,育英小學的人生經歷都一直夢?;耆瓢檣業乃晁昴昴?,終生難忘。這些回憶文章,就當為親愛的母校獻上的一束小花吧,以紀念永遠的育英小學……

    (1) 
    讀了幾篇博友回憶兒時趣事的文章,突然也想寫寫自己小時在北京生活的片段。
    寫點什么呢?我記事挺晚,所以記憶中“小時候的事”,差不多就是讀小學時的那些事了。
    從二年級第二學期至小學畢業,四半年的時間,都是在育英小學度過的,再加上一年半的育英幼兒園,我在育英整整生活了6年——這,幾乎就是我全部的兒時時光了。
    我不光是人開竅晚,而且記憶力也奇的差,兒時的事在我現如今的記憶中,竟連一件完整的故事也拼湊不出來了。
    管它呢!完整的寫不來,那就寫片段好啦。畢竟那是6年的生命歷程,零零碎碎的記憶總是還會有一些吧!
    要找出一條什么“結構線索”將亂七八糟的記憶碎片連綴起來,恐怕不那么容易。咱干脆就順著時間流向,由遠及近,想到啥就寫啥吧。雞零狗碎的文字,以阿拉伯數字為連綴序號,也可以算是一種形式上的統一吧?反正本來就是“零星回憶”嘛,內容雖然顯得有些支離破碎,倒也還文題相符哩。
    閑話少說,書歸正傳。
    1.在育英幼兒園的生活概況
    大概四歲多點兒的時候,我被送進了育英幼兒園。
    剛入園時,幼兒園還在育英小學大門外面;不久就搬進了學校大院。幼兒園的位置嘛,就從衛生室沿著走廊往北,穿過花壇、綠地,繼續再向北一直走到頭就到了。其主建筑,好像是一排坐北朝南的俄式風格平房,房前是一塊豎著秋千、轉傘等器械的活動場地,場地再外面是用竹竿圈成的籬笆墻——幼兒園的大環境,此刻所能想起來的,似乎只有這么一點了。至于我在幼兒園的生活,如今能想起來的,大體上……也就這樣,只剩下這么點依稀的印象了。
    在那個年齡段上,所謂“生活”,也就是衣食住行之類的總和了吧。
    當時我都穿過些啥衣裳,這會兒可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(反正肯定穿衣裳來著,幼兒園嘛,當然不允許“裸奔”啦)。我有個大出自己兩三歲的姐姐,所以不難據此推斷,花紅柳綠的衣裳,那會兒我肯定里里外外地穿過不少。
    幼兒園的伙食如何,現在也統統忘記了。只記得偶爾午飯會有魚吃,而且凡是吃魚,必配以大米飯為主食。魚,我所欲也,大米飯,亦我所欲也;二者既可得兼,自然吃得我手舞足蹈,心花怒放了。
    說起“住”,記憶中就更沒啥值得挖掘的了。那會兒我家住萬壽路一帶,就在農村工作部大院兒的對面,離育英很近,所以我天天回家,不在幼兒園住宿。但幼兒園寢室里,照樣有為我們“走讀生”配置的小木床。育英幼兒園附屬于育英小學,所以它理所當然地繼承了育英小學最優秀的傳統——午睡:吃過午飯,所有孩子一律老老實實上床睡覺(在育英6年,天天如此。這大概就是至今我每天都要睡午覺的歷史淵源了)。
    記得有天午睡時間,我閉著眼裝了會兒睡,然后為了捉只螳螂回來讓小伙伴們眼紅,就躡手躡腳,悄悄溜出寢室,翻越竹籬,鉆進樹林,逮了一大一小兩只(螳螂、金龜子各一只)戰利品,裝入事先備好的空火柴盒,就忙不迭地原路溜回。翻越籬笆時,一腳沒踩穩,左膝蓋上方兩寸處被捆扎竹竿的鐵絲劃了道小口子。生怕阿姨知道后窮究不舍以致東窗事發,所以未敢言聲,只是按照當年流行的民間秘方——在地上畫一“十”字,然后從“十”字中心捏起一撮土,按到傷口上,這樣匆匆自行處理了一番后,就趕緊溜回寢室去了。不料,我這一身看上去挺厚實的皮膚竟然如此不爭氣,小小不然的一道劃痕,兩三天工夫,就潰爛得一塌糊涂“艷若桃花”了……最終,還是阿姨帶我去了衛生室。又是上藥,又是包扎,自然還得在小朋友面前一遍遍地挨數落。就這樣,我裝出副痛苦狀但心里卻挺得意地在腿上纏了十多天繃帶,才恢復了自由自在的元氣。從此我左膝蓋上方兩寸處,便留下了亮晶晶的足有一分錢鋼蹦那么大的一塊傷疤,半個世紀過去了,直到今天,這塊傷疤仍一如既往地趴在老地方固守著它訴說往事的權利,只是變得越來越含蓄,已不再那么亮晶晶地咄咄逼人了。
    因為是“走讀生”,所以一早一晚一來一回的兩次“行”,便成了我每日最自由自在的功課。說起來在那一年多的時間,在“家—幼兒園”“幼兒園—家”的路上,來來回回竄了那么多趟,總該有些記憶;但是,實在是“不勝慚愧之至”,雖然已翻腸倒胃敲腦殼多時,可此時我的記憶庫里,卻依舊空空如也,找不出絲毫可用來搪塞的內容。
    唉……幼兒園時期的“衣食住行”總和,能記起來的也就這些了。
    如果把記憶內容擴展到個人隱私那一部分,我或許還能寫上段以《我的“初戀”》為題的文字。不過今天得早休息,只好就此打住。余話,只能“且聽下回分解”了。

    (2)
    下班回家,這會正好有空,咱們接著講點兒我的個人“隱私”啦。
    當年,我們班有一對孿生姊妹,姐姐叫“中蘇”,妹妹叫“友好”。姊妹二人年方5歲,長得那是……哎呀,記不得啦!反正,應該是挺不錯的吧。
    姊妹倆長得太像了,別說小朋友們,就連阿姨也常常把她倆弄混。但我卻總是能毫不費力地將姐姐、妹妹分辨得一清二楚。為啥呢?因為我發現,她姊妹倆挺好看的眼睛,都有點斜視,只不過呢,姐姐是左眼向里斜,妹妹是右眼向里斜——并非我對她倆的觀察格外精細,而是因為她倆跟我一樣也是“走讀生”,大家走的路線相同,這么一來,每天“耳鬢廝磨”的時間自然就比別人多了許多。
    每天早上我走出機關大門,路過一個大院(啥單位唻?這會真的半點印象都沒啦)時,都會看到中蘇、友好這兩個小姊妹,很淑女地站在門前的崗樓旁,見我過來,就靜靜地跟上一塊走著去幼兒園。路上,姊妹倆經常悄悄塞給我一些小零食(有時中蘇或友好單獨給,有時倆人一塊給)。我當然挺高興啦,作為回報我也常常在路旁捉上只天牛、金龜子啥的,讓她倆大驚小怪地看上半天,有時還很大方地允許她們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觸摸一下蟲子們的后背。
    說到捉蟲子,這大概是我唯一與生俱來的天賦了。黑底白斑的天牛、大葵花籽似的磕頭蟲、穿著粉紅衣裙能飛善蹦的椿蟓、翠綠油亮的紡織娘、長長短短胖胖瘦瘦的螞蚱,扛起大刀沖著全世界張牙舞爪胡亂比劃的螳螂,還有蛐蛐兒、油葫蘆、金龜子、唧鳥猴……只要我愿意,鉆進草木叢,就能手到擒來。
    這種與生俱來的天賦,讓我在幼兒園出盡了風頭,但也招惹來不少煩惱。為了體現“禮尚往來”的古訓,我常把捉到的蟲子裝進火柴盒,送給中蘇、友好兩姊妹??妓嵌己芨咝?,后來就漸漸變得不滿足起來了——也不知從啥時候開始的,一到自由活動我要去捉蟲子,這姊妹倆就如影隨形,十分淑女地跟在了我的身后……捉蟲子的樂趣完全是個體化的,為了確保享有這一個體化樂趣,我只有天天琢磨出點啥辦法來甩脫這兩個跟屁蟲。結果“甩尾巴”與“反甩尾巴”的較量,最終演變成了一種類似于“捉貓貓”的游戲。其實“捉貓貓”也挺好玩,但為此犧牲掉捉蟲子的樂趣,有時也挺叫人懊惱。
    “木秀于林,風必摧之;石出于岸,浪必湍之”。自然而然,我的捉蟲天賦,就遭到了許多小伙伴們的嫉妒。嫉妒歸嫉妒,可也沒啥宮廷內斗式的陰謀在幼兒園上演,只是自由活動時,殺進草木叢去捉蟲的童子軍,卻日漸壯大起來。捉蟲子就免不了會弄臟鞋襪衣褲,免不了會蓬頭垢面一臉子賴相,有時甚至會傷及肌膚。終于有一天,經細心調查已掌握全部情況的阿姨,將全體“蟲民”召集起來狠狠訓了一頓,然后點著我的腦門,哇里哇啦,以高8度的頻率,高分貝地賜予了我一頂“害群之馬”的桂冠,并嚴肅異常地宣布了對我的罰站懲誡令。
    站在墻角,斜眼偷覷,但見滿屋子里一張張小臉,差不多都寫著或公開或隱晦的譏笑,只有中蘇、友好姊妹倆,一邊悄無聲息地流著淚,一邊很淑女地用手絹捂著自己的臉……
    本以為可以就如此這般“三小無猜”地持續下去的,但后來事情慢慢地起了變化。先是兩姊妹給我零食時開始相互背著對方,然后又各自要求我,只許把裝了蟲子的火柴盒偷偷交給她本人,而不許讓對方知道,再后來,姊妹倆干脆就鬧起獨立來,再也不肯同時和我一塊玩了,中蘇跟我玩,友好就躲得不見了蹤影;友好跟我玩時,中蘇就撅著嘴在一旁生起了悶氣……
    ——幸虧這種夾在當間兒受氣的日子沒過多久,快年滿6歲的那年寒假,我跟著我表大爺回了農村的老家。
    我的如泣如歌的“初戀”,就此無疾而終。

    (3) 試讀生“小侉子”
    在老家熱熱鬧鬧過完年,爺爺說,得給野馬駒子拴個籠頭啦!然后就把村中“書房”(=學校)里唯一的先生(=老師)請到家來喝了頓酒,爺爺按著我的腦袋在炕沿上給先生磕了個頭。一出正月,我就成了書房里歲數最小的學生。在老家近10個月的生活,自有許多事值得一提,但這些事兒統統與“育英”了無關涉,所以就不在這里多講了。
    長話短說,一晃到了夏天,我開始經常性地鬧起了肚子疼。每次鬧起來,爺爺就熱上壺酒,先倒上滿滿一盅捏著我的鼻子給我灌下去,接著就慢慢地自斟自飲。待爺爺把這壺酒喝盡,我的肚子也就不疼了??墑侵沼詰攪四騁惶?,爺爺前后連著灌了我3盅酒,他老人家也喝光了3壺酒,卻最終也還是未能止住我肚子疼??醋盤鄣寐淮蜆齠乃鎰?,爺爺嘆了口氣,道:這孩子命硬,咱這犄角旮旯怕是養不活他啦,還是送回北京去吧。
    就這樣,我又回了北京。
    第二天,去301醫院。大夫翻了翻我的眼皮,看了看我的指甲,又敲敲我的胸口、按按我的肚子,就給我開了一大包寶塔糖。甜甜地吃下去,當天下午便排出了好幾十條蛔蟲。兩天后,我就再也不鬧肚子疼了。
    病好了,肯定不能在家閑呆著呀,于是決定讓我上學——學校自然是育英。
    北京的學校,新學年開學都是在9月1號,而我們老家卻還是很老派地在春節后開始新的學年。就是說,我回京時已讀完一年級第一學期,可要在北京接著上學,就只能或者從頭開始讀一年級,或者插班讀二年級的第二學期。
    因為誤信了爺爺對長孫的謚美之詞,家里拍板讓我插班直接讀二年級。
    人家育英小學正規得很,接受插班生,是要經過考試的,我一年級第二學期、二年級第一學期都沒讀,要用一個月時間把一年的課學完,只能被動接受“惡補”。那會兒,我還是笨得出奇,所以挨罵不必說了,就是劈頭蓋臉的漏風掌和滿屁股蛋子飛舞的雞毛撣,也成了我家常見得節目。直到爺爺發了脾氣,大喊“你們到底安的啥心?想把孩子活活打死是吧!孫子,走!跟著爺爺走,咱回自己家去……”,家人才把幾冊課本往我跟前一丟,就再也不管我了。
    不久,我在育英教導處辦公室接受了考試。兩門功課,算術考了3分剛及格,語文考了2分不及格。經校方研究,我被允許插班就讀二年級,但只能當“試讀生”——何時期中或期末考試時、兩門課都考及格了,就給摘去“試讀生”的帽子;倘兩門都不及格就自動留級,去當“降班猴”。
    戴著“試讀生”的帽子,我成了育英小學的插班生。這頂令人羞愧難當的帽子,我戴了足足5個學期整兩年半——這是后話,暫且按下不表,咱們還是先講我剛插班時的情況吧。
    我在育英第一天的第一堂課,是班主任把我領進教室去的,從這天起我就被安排在了教室某行最顯赫的那個位置上。之所以用“顯赫”來修飾這個位置,就在于做課間操或上體育課前全班列方隊時,這個位置充當了一個不可或缺的基準。一旦充滿權威性的口令叫響“向~右看——齊”時,全班人馬就會迅速把頭扭向我所在的位置,所有目光聚焦于我的腦袋,所有列隊者都以細碎的踏步迅速調整著站位,只有我釘在原地,紋絲不動像根標桿。
    按說,占據了如此顯赫的位置,感覺一定不錯。但具體到我本人的真實感受,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。唉~,一個個向我轉過來的腦袋,都比我高出半個頭,那些向我聚焦過來的目光,統統采取居高臨下的鄙夷之勢……想想“雞立鶴群”的那份心情吧!除了自卑,我還能品出什么別的其他滋味來嗎?
    我在育英第一天第一堂課回答的第一個問題,是關于年齡。
    老師問,你幾歲啦?我朗聲答道,8歲!老師說,不對呀,你比大家都小,還不滿7歲嘛。我又朗聲解釋道,俺生日小,虛兩歲!
    ——我講的,完全是不爭的事實?;耙舨怕?,教室里就響起一片竊笑聲。我撓撓后腦勺,疑惑地問道:先生,俺沒講錯話,他們笑個啥哩?
    哈~哈哈~~哈哈哈~~~
    一片哄堂大笑,教室頂子差點都給掀了。
    剛下第一堂課,同學們就為我起了個外號——“小侉子”。
    雖然不過一個月,我便能拽一口地地道道的京腔了,但“小侉子”的外號,卻被同學們叫了至少一年以上。

    (4) 
    “問題兒童”終于打了翻身仗
    很多年之后腦袋有點開竅了,我曾試著剖析過自己,在育英期間何以會成了一個所謂的“問題兒童”。分析起來,其緣起無非以下幾點。
    全班同學里歲數最小、個子最矮——此其一。
    “歲數最小”是既定事實,無法改變;“個子最矮”由遺傳決定,好像也怪不得我!
    全班同學里學習成績最差——此其二。
    腦瓜子笨,那是天生的,罪不在我;比別人少讀了一年書,成績差了點兒,其實也情有可原。
    衣著滑稽——此其三。
    前文說過,我上面有個大我兩三歲的姐姐,姐姐穿不得的小衣裳,很自然地就順理成章穿到了我身上。一個小黑小子穿得花枝招展,肯定有些滑稽;但說起來,這責任也不該由我來負吧?記得一年深秋,突然就刮來一股西伯利亞寒流,棉衣還沒備下,冷得受不了啦,只好翻出三四件單衣,不管不顧地胡亂套在身上,再把衣領往外一翻,這下好,七出八進五顏六色的衣領把我的小黑脖兒一圍,活脫脫是個馬戲團的小丑兒。結果……唉~,又被阿姨嚷了一通,說我嘩眾取寵存心出怪。唉~唉~~,直到如今回憶這事,還是挺委屈得慌!
    不講個人衛生——此其四。
    關于這個、這個,咋說哩……咳,存在決定意識嘛!誰叫我在養成生活習慣的重要人生關頭回老家了呢?俺老家的人一輩兒輩兒的都這么活過來的呀,棗樹趟子里伸手掠上把棗,吹吹棗葉就往嘴里填,大洼地里薅根胡蘿卜,褲腿上蹭吧蹭吧,咯嘣咯嘣就下肚啦;指甲縫有泥,胳膊肘長皴,那根本就算不上個事!可進了育英,“不講個人衛生”就成了罪不容赦的一大罪狀啦!
    那時節,我最怕每周二的洗澡——阿姨總是橫在浴池前,專找我的茬,不是摳耳朵眼兒、搓脖子,就是搬起腳丫來檢查腳趾頭縫兒,反正不打發我重新返工決不收手;有時阿姨還親自下場,把我腦袋按進浴池,然后把我脊背搓得通紅;還要攤開手,大張旗鼓地對我討伐道:瞧瞧,這多么大的泥卷子……
    不遵守課堂紀律——此其五。
    其實,若跟在老家“書房”上學時做縱向比較,我在遵守課堂紀律方面的進步,絕對已經是突飛猛進啦。老家的“書房”,只有兩明一暗三間土坯屋,“一暗”是魏先生和剛生了娃的魏師娘一家三口的居室;“兩明”就是我們1、2、3共三個年級計20多名學生的教室了。嚴格地講,這“兩明”還不完全是教室,屋門東頭還有魏先生家的灶臺、糧囤、水缸、鍋碗瓢盆等一應過日子的家什兒;況且這“兩明”還沒后山墻,本應壘墻的地方只用荊條子和秫秸編了張大笆,再在外面糊了層泥,好歹把教室與合作社的牲口棚分割了開來。魏先生一人要給三個年級的學生上課,放下筢子拿起笊籬,忙得團團轉,自然分身無術,哪里顧得上講究什么課堂紀律。所以,當魏先生的學生,那是相當自在相當幸福的!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那會兒,我們靠后墻坐的學生最喜歡的把戲,就是用木棍兒、小刀兒啥的,在笆籬墻上剜洞,一點一點極有耐心地挖,直至把笆籬上抹的泥挖穿,再把一只眼湊近洞口,去看牲口棚里那些畜牲懶洋洋地甩著尾巴驅趕牛蠅。好奇的眼睛多,而墻上的洞口少,為了爭奪這“閱覽”優先權,皮小子們你扯我一把、我搡你一拳的事,自然時有發生。后來,窺探的把戲漸漸發展到了用根長棍兒穿過洞去捅牛屁股……玩到忘乎所以,動靜鬧大了,魏先生就會走過來,一言不發掄圓手中的教鞭猛抽下來,“啪——”!那教鞭立即斷為數節,從挨抽的腦袋上四處飛濺開來。好在這“教鞭”不過是老話“麻桿打狼,兩頭害怕”所說的那種苘麻桿兒,外強中干,打在腦袋上并不太疼,所以不管魏先生如何兇神惡煞,以身試法的學生照樣層出不窮。往往到近晌午頭魏師娘出來做飯時,只需在地上劃拉兩把,生火點灶的細柴好歹就夠用了。
    說句實話,我沒少挨過魏先生的教鞭,但與其他同學比,我絕對屬于“比較好”的那類學生,起碼不至于被當作破壞課堂紀律的“典型”。
    育英小學,一個年級的一個班,就獨占這么大一整間教室,有那么多老師、阿姨還有班主任管著——這一完全出乎我常識的現實,不可能不對我產生極大的震懾;再說,這樣的教室里根本撒不成什么歡——這兒的墻,除了雪白的墻壁、淡藍色的墻裙、明亮的大玻璃窗,壓根兒就找不出一個洞洞,甚至連個污點都別想找到。你說,環境這么差勁,我就是想搗蛋,又能折騰出啥花樣?充其量也就是些諸如屁股坐不穩、兩手不識閑之類的“小動作”罷了。
    可是我在遵守課堂紀律方面的長足進步,不僅沒得到應有的肯定和鼓勵,相反還要當“典型”,堂堂課挨批,這不明擺著是要把人逼上梁山嗎?上了梁山后我發現,原來“不遵守課堂紀律”的后果,沒啥大不了,無非是被老師熊上兩句?!笆傭嗔瞬謊?,債多了不愁”,如此這般一來二去的,我也就漸漸歷練的有恃無恐起來了。

    (5) 
    “問題兒童”終于打了翻身仗(下)
    第六點亦即最后一點,是——“性格乖僻”。
    心理學家說啦,人生來就有“從眾”心理。不知為啥,我可是起打小就不大具備這種心理素質;不管大事小事(其實小時也沒啥“大事”,也就每個小孩兒都生活于其中的雞毛蒜皮),只要打定主意,我就要毫無道理地一意孤行,哪怕撞得頭破血流,也要一股道走到黑。人活在世上,總是要受些氣的——這么明顯的道理,別人早參透了,可我卻要在很久很久之后,才會漸漸明白過來。
    初當“插班生”,本應夾緊尾巴做人;可我偏偏不肯受一丁點氣。當時的育英學校,幾乎所有男生和大部分女生,都有至少一個外號,彼此間以外號相稱,司空見慣;我卻硬是接受不了這個現實,只要聽誰喊我一聲外號,就立馬翻臉,像被灌醉了酒的斗雞,“嗖”地一下子就撲上去了……
    “好打架”,是當年會經常出現在我“操行評語”中的詞組。但我覺著這委實有些冤枉!其實沒有哪次動手,是由我挑起事端所引發的;我只不過是不肯受人欺負(現在反思我的問題,就在于對“欺負”一次的理解出了偏差),忍無可忍時(現在反思,自己確實“敏感”得過分啦)才被迫起而自衛反擊罷了。
    我個兒小,打起架來,肯定吃虧的時候居多。令人討厭的是,我還有股子牛皮糖似的拗勁。這個課間叫人家揍了一頓,下個課間咱接著來;上午輸了下午再打,下午打輸了晚上還接著斗……屢戰屢敗,愈敗愈戰,死纏爛打,沒完沒了,非到對方一見我就東躲西藏時,才肯罷手。
    后來架打得多了,也就摸索到了些擒拿格斗的小門道(這話可能有些“吹”的成分),居然偶爾也有不那么吃虧的時候了。所以盡管我每學期從老師那兒得到的操行分一直到小學畢業都是“中”(操行評分雖有“優良中差劣”五檔次,但事實上“差”和“劣”兩檔老師是從來不使用的,故“中”就是事實上最低的分數檔了),但我卻毫無悔改之意,不僅鼻青臉腫地有架必打,而且愈加興趣盎然樂此不疲了。
    既然已“破罐破摔”,“問題兒童”的帽子對我來說也就無足輕重了。反正每次期中、期末考試,我數學總能考出個救命的3分。只要不當“降班猴”,我“試讀生”的日子,就能在打打殺殺哭哭嚷嚷中一往無前地維持下去。
    直到四年級第二學期期末考試,我才終于“翻身農奴把歌唱”,一舉甩掉了“試讀生”的帽子。
    ——記得馬上又要到期末考試了,某天晚點名(補充一句,自從進了育英小學,我就成了住校生,直到畢業),阿姨照例開始了對我的公開批判。至于為的啥事兒,我已經不記得了,但阿姨最后講的那幾句扎心話,卻深深印在了我腦子里:……試讀、試讀!“初小”都快念完啦,還是個“試讀生”!人有臉,樹有皮。沒皮沒臉,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呀???
    誰說我就“沒皮沒臉”?!誰說我就永遠只配當個“試讀生”?!
    我突然覺得,要想活出個“人”的滋味兒來,就必須馬上立刻發奮圖強,必須立刻馬上雄起,把“試讀生”的帽子,一把甩進馬里亞納海溝去!
    于是,我當即便語文和算術課本塞入背心兒,挨到晚自習結束把書帶回了宿舍。當夜熄燈后便一頭鉆進廁所,開始了我為時一周的苦讀之旅。
    與不雅的味道相依為命了整整一個星期,本人在期末考場上,器宇軒昂地搶交了頭卷。成績冊發下來看時,哈,語文考了4分,算術考了5分。
    在初?。ā涫的腔岫⊙б丫輝俜殖跣?、高小了。現在想起來還挺感謝那位阿姨,是她讓我知道了“初小”、“高小”的概念——)最后一次期末考試中,我終于有皮有臉地活出了人的滋味兒!

    (6)記憶中的育英小學
    育英小學的前身,是“中共中央供給部小學”,1948年由中央供給部和中直黨委于西柏坡創辦(再早的前是頗有名氣的“延安保育院”)。新中國建國前夕該校隨黨中央直屬機關遷入北京,由中直黨委直接領導,校名改作“中共中央直屬機關育英小學”。
    遷入北京后,育英小學便在海淀區萬壽路落地生根,開枝散葉了。育英的校園比市里多數小學要大得多,占地上百畝(現在育英占地面積尚有110余畝),被高大的院墻圍得嚴嚴實實。據說此地本是傅作義行轅,不過我們在育英上學時,這兒已不見了戰爭年代的刀光劍影,只有體育館后面小假山的山包上,已改作一小亭子底座兒的鋼筋水泥碉堡,給后人們留下了關于“平津戰役”的無盡遐想。
    我入校時,育英早已是按蘇聯專家設計打造的一所風格別具的現代校園了。
    學校除了大片的教室、行政樓、宿舍樓外,還有體育館、圖書館、實驗室、展覽室、大禮堂、小禮堂、前食堂、后食堂、洗澡堂、衛生室及其住院部等等——所有這些建筑,統統由寬敞明亮的走廊連為一體,形同一個封閉的大城堡。
    城堡外大片的花園綠地,有“氣象小組”觀測站,有“米丘林小組”實驗田。大片的教學區之間,是一大一小兩處被樓房、平房包圍著的活動場地。場地上有各種游戲活動設施,其中最好玩最刺激的,是所謂的“轉傘”——除了在育英,其他地方好像沒大見過這種設施。印象中“轉傘”中心的豎桿有三四米高,頂端可旋轉的是個傘形鐵帽子,沿“帽沿”垂下一圈(大約十幾根)粗粗的繩索,每根繩索下端是一個由寬約兩寸的皮條縫制的空心圈,參與游戲的小伙伴們各自摟緊一根繩索,將一條腿套進皮圈直到襠部。喊聲“跑”,眾人便一起繞著轉桿飛奔起來,不一會兒,大家便像鳥兒一樣蕩到了空中……
    教學區北面、宿舍區西面、果園南面是大操場,操場中間是種滿了朝鮮地皮草的足球場。球場外面是標準的400米跑道,再外面,有壘球場、籃球場、手球場和沙坑,東北角還有單、雙杠,吊環、吊桿、吊繩等體育器材。再往東,是和走廊連接著的一個很大很排場的風雨操場。
    操場北面是一片種滿桃子、蘋果和葡萄的果園。由果園門口向東走,就是那座山頭有個小亭子的假山了。抬起頭來,透過馬尾松濃郁的綠蔭,可依稀望見山頂涼亭朱紅色的飛檐。
    假山北面是個小動物園,養著鸚鵡、山雉、火雞、孔雀,白鼠、兔子、狐貍和狼……
    動物園再往東,是洗衣房、理發室,然后是一排庫房??夥慷?,就是一片直達圍墻邊的樹林了。
    往右首拐個彎,沿著樹林走向,一直向南走到頭再向西稍稍一拐,就是學校的大門了。從外面走進校門,穿過傳達室和門樓,最先看到的是一座矗立在松墻后面的影壁,上書朱總司令的題詞“準備著:為實現共產主義和祖國的偉大事業而奮斗!”幾個紅色的大字。
順著一條兩旁栽有矮松墻的小馬路向西,就到達了一處小廣場,廣場中心是個圓形噴水池,北面是步入大禮堂的幾十層臺階,西南方是行政樓的入口。
    沿行政樓南邊的那條馬路繼續向西,繞到行政樓西門,就可以看到教學區間較大的那片活動場地了。由此繼續往西,穿過鍋爐房和一片小山似的煤堆(那時我們常在煤堆里翻找嵌有自然銅的煤塊),在靠學校院墻西南角處,會看到一座高大到不合比例的梯形建筑——這就是育英校園中知名度頗高的垃圾臺了。每當班級值日生拽著鐵欄爬上這座足有3層樓高的垃圾臺鳥瞰校園,滿懷“一覽眾山小”的豪情時,肯定會想起算術老師講過無數遍的故事:當初蘇聯專家的設計圖上,沒有倒垃圾的地方,后來學校專門敦請了一位北京設計師,補充設計了這個垃圾臺。誰料這位設計師是個馬大哈,計算中粗心大意將小數點向前錯點了一位,結果,垃圾臺建起來時,竟比原來預想的體積整整大了10倍……
    此外,校園中還有教職員工的生活區以及種種配套服務設施——這些地方,一般情況下我們肯定是不會去的,所以現在啥也回憶不起來了。
    我們就讀育英小學時,學校場景大致就是這樣。

    (7)在育英小學上學時的生活(上)
    在育英小學度過的四年半時光,感覺上,似乎比人到中年后的十年、八年還要長,而且長得多!
    不僅四年半感覺很漫長,而且在那漫長時日中的每一天,也是那么漫長。是啊,每一天都是那么新鮮,新鮮得像黎明時筍尖兒上頂著的露珠,每一天都會有許多嶄新的事物、嶄新的發現、嶄新的嘗試和嶄新的教訓,每一天都充滿了期待,都過得叫人驚喜不已。直到今天回憶起當年生活,許多具體的人和事兒早就忘了,但那種伴著幾分期盼和緊張的情緒記憶,卻鮮活地鼓蕩在我從腦瓜皮到腳后跟兒的每一個細胞中……
情緒暫且打住,還是先展開理性記憶中的殘卷吧。
    前面講過,小時候我基本上是穿姐姐的舊衣裳——衣著光鮮的同學常以此為“話把兒”取笑我,不過我對穿啥衣裳一向不甚在意(至今也還是如此),對他人的閑言碎語也從來就是東風過耳,全然不當回事兒。其實,在我老家,十來歲的男孩兒光著腚饒世界撒歡,原本就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生活常態;相比之下,我的文明程度已經高到足以為人楷模了。
    五年級以后開始穿自己的衣裳了。那會兒,從年齡上講,應該正處于長個兒的時節,所以新衣裳總是做得比本人寬大出了許多:上衣絕對要蓋到整個臀部一下,而褲腿則長到必須向上綰夠三圈才勉強能穿??善說氖?,那陣子,我雖該也長個兒了,但卻偏偏死活也不肯長。結果,新衣裳穿成了舊衣裳,舊衣裳穿成了爛衣裳,直至穿到布紋糟爛得再也打不上補丁時,那上衣仍然嚴嚴實實地蓋著整個臀部,綰起三圈的褲腿也仍然一圈不少地向上綰著。
    冬天,只有個別學生穿著當時屬于奢侈品的毛衣,我和多數同學穿著差不多,里面是單衣,單衣外面一件絨衣,絨衣外面套件棉衣,就過冬了。教室、宿舍、食堂和走廊里,暖氣燒得很熱,躲在這個封閉的城堡里是挨不著凍的。我生性不耐靜坐,一逮著機會就往外跑。我還有件從姐姐那兒繼承來的燈心絨棉猴,但那會它已經變得又小又瘦,穿到身上就跟五花大綁似的,所以除非萬不得已,我是絕對不穿的;當年我好像也沒用過棉鞋、手套和圍脖啥的,玩得興起,還會把頭上那頂帶護耳的棉帽掀掉……所以,兩手、兩腳和兩耳上,大大小小的凍瘡,總會或紅或腫或疼或癢地伴隨我整整一個冬天外加半個春天。
    ——關于“穿”的記憶,就這些了。
    對了,有兩點補充說明:第一點,是我們每人的衣物,在宿舍窗臺下的那排小壁櫥里,都有指定好的存放位置。我對分配給自己的那塊地盤一向疏于整理,長長短短的衣物,總是七出八進的攤成一片,為此雖不知挨過多少此訓斥,但一直沒啥實質性長進;第二點,我們衣物臟了,不用自己洗,輪到每周一次的洗澡時間,當值的兩名學生,就會事先用根打磨得光光溜溜的木杠,將一大包干凈衣物從洗衣房抬到澡塘,待眾人洗完澡,再將大伙兒換下的臟衣裳塞進大包,抬到動物園東邊的洗衣房去。按說,一周時間衣裳不至于穿得太臟??剎恢喂?,只要洗完澡兩天開外,我就渾身油漬麻花,像只剛從食堂后廚鉆出來的耗子了。當然啦,為此我也沒少挨阿姨的訓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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